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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隽至今还记得那个下午:2004年,她即将从西华大学机械设计制造及自动化专业毕业,手里攥着一份宁波某企业的三方协议。彼时的她,和同专业大多数毕业生一样,以为自己的未来将在沿海的工厂里度过。系里的一通电话改变了一切——“有职业学校来校招聘了,去试试吧。”

她去了。讲台上,宣讲老师的一句话,像一枚齿轮精准地卡进了她的人生轨道:“到企业,是从事某一项技术的学习和操作;到学校,你会既懂技术,又懂教书育人。你要学的东西很多,但你的工作一定很有价值。”
那天她站在台下,听完这句话,当即做出决定:去职校,当老师。
21年后,站在泸州职业技术学院智能制造与汽车工程学院的办公室里,熊隽已经是学院副院长、教授、第九届黄炎培职业教育奖“杰出教师奖”获得者。她的人生履历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从教以来的各种荣誉:四川省“四有”好老师、四川省优秀指导教师、泸州市优秀教师、国家“十四五”规划教材主编、省级精品课程负责人……
但在她自己的叙述里,那些真正塑造她的时刻,往往无关荣誉,而是一些更细微、更具体的瞬间——比如第一次下企业,对着复杂图纸手足无措的窘迫;带着学生在没有设备的情况下艰难备赛的焦灼;那个在比赛现场放弃自己的成绩,去帮助队友解决问题的学生。……
“真正的科研既在学校,更在企业。”熊隽说。这句话,是她职业生涯里最朴素的注脚。
2004年刚入行,熊隽在四川信息职业技术学院担任机械制图教师。制图课是专业基础课,凭借大学所学也能应付过去。但她心里总不踏实:“我们从事的是机械行业,光会画图不行,得知道画出来的东西能否在机械装备上实现。”
她开始利用业余时间跟着数控专业老师学数控加工技术,2年时间,从理论到实操,几乎把数控专业所有的核心课程都学了一遍。
2007年,熊隽调任到数控教研室。也是在那一年,她在位于广元的天英精密传动有限公司开始了她的第一次企业工程实践。

那是一个专做智能生产线非标设备的企业,机械设计、电气设计、安装调试都有涉及。彼时,“双师型”教师的概念还没有像今天这样普及,熊隽去企业的理由很简单:想看看自己教的那些东西,到底在企业能不能用得上。
拿到工程设计图纸时,熊隽傻眼了。
“简单一点的看得懂,稍微复杂一点的,看起来是真的困难。”她回忆说,“企业的结构图比我们教的图纸复杂太多,很多时候我都要研究很久才能想出它具体是什么结构。”
而那些老师傅们呢?他们不怎么用三维软件,看完三视图,在脑子里就能把二维图纸变成三维结构。“他们完全是凭脑袋去构想,就能够做出来。”回忆至此,熊隽的语气中仍带着钦佩。
照理说,自己已经教了2年制图课,功底应该不错了。“但在学校学到的不是全部,跟企业的实际应用有很大区别。”熊隽举例道,“比如一根简单的轴,你如果没有企业经验,就不知道该用直径12毫米,还是16毫米,更不知道市面上只有偶数直径的轴,你要买17毫米的,根本买不到。”

那次实践后,熊隽明白了一件事:职业学校的老师,必须跟企业保持紧密的沟通,因为对新技术、新工艺、新规范的反应,最迅速的永远是企业。“你只有到企业去,才知道现在的新技术应用到什么程度了,才能反馈到教学去做出调整。”
此后的十几年里,熊隽始终与这家公司保持着联系,从那里学到了技术,也拿到了成果——单就中文核心期刊论文她就写了四五篇。而企业也受益于她——工程之外,写材料、申报专利、写方案,需要熊隽这样既懂技术,又长于表达的合作伙伴。
“这是一个双赢的事情。”熊隽说,“在企业历练,你不会成为只是照本宣科的教书匠,而是成为一个工程师,既能教学,也能做企业的项目。”她停下来思考,接着补充道:“它能让你成为一个在两种身份间自由切换的人。”
2015年,国务院印发《中国制造2025》文件。当时,熊隽去沿海调研时发现,沿海地区的转型比内陆快了不少,不少企业已经在进行自动化生产线的布局,智能管理系统开始进入车间。到了2017年、2018年,“灯塔工厂”“数字化车间”“机器换人”这些概念开始被频频提及。

“那时的触动挺大的。”她说,“企业这样发展下去,过不了多久,纯靠熟练工的岗位会越来越少。很多企业需要复合型人才,你既要懂数控,也要懂机器人维护。数字化、智能化的要求越来越高。”
产业在倒逼学校,倒逼学生,也倒逼着像她一样的老师们。
2018年,因家庭原因,熊隽决定从广元调回老家泸州,来到泸州职业技术学院(后文简称泸职院)。
彼时,泸职院的工业机器人技术专业刚刚起步,熊隽来了之后,开始牵头进行专业建设,着手修改人才培养方案,区分不同专业的核心课程,慢慢把这个专业跟原有的机电一体化专业区分开来。
同时,她开始和同事们摸索工业互联网、数字孪生技术等课程,把这些内容融入教学。现在,数字孪生、机器视觉已经成为专业群的必修课。去年,她们申报了增材制造、智能机器人技术等新专业,目的很明确:要让学生在专业群里进行多学科的交叉学习,将来到了岗位上能快速适应。
但最难的不是课程本身,而是师资。“要把这些新技术融入专业课程体系里,首先老师们得会才行。”工科专业的老师本就紧缺,要让老师们在繁杂的工作之余去学习新技术,师资调派是个难题。
好在近几年,学校蓬勃发展,教师新进力度加大,师资紧缺情况有所缓解。现在,学校要求专业老师每年至少到企业实践一个月,出去学了什么,回来就得把对应的知识带回来。“只有这样,我们才不会落后于企业。”熊隽说道。
熊隽的职业生涯里,有一个关键词反复出现:比赛。
她带着学生参加过许多次技能大赛,自己也作为选手参赛。那些在比赛现场发生的故事,构成了她教育理念的另一条脉络。
2009年,熊隽第一次参加数控车削比赛时,差点打了退堂鼓。那时她已在数控教研室,对一位女教师来说,操控数控大机床本就不容易,平时教学生演示操作过程可以叫帮手,但真要自己参赛,从头到尾都得独立操作,那是另一回事。

当时的备赛设备也比较落后,手爪用的是卡盘来夹,加上女性在力量上不占优势,“最早的时候,我真的是打退堂鼓,觉得太难了。”
领导找她谈话:“你都入围决赛了,如果放弃了,可惜不说,太丢人了!”她硬着头皮去了现场,发现就她一位女老师,其他全是男性选手。
可最后,她拿了第五名。
与后来的荣誉相比,这个名次或许并不理想,但熊隽却尤为珍视,因为她用自己的努力,在看似不那么适合女性的领域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最让她难忘的,是2017年带的那届学生。那时学校的工业机器人专业刚起步,没有比赛设备。熊隽带着3个学生去一家企业借机器练了两周。
当时很多技术自己也不太懂,对别人的设备也不熟悉,只能“一步一个坑”地摸索。每天早上8点到企业,“泡”到晚上9点,天天就是这样“泡”着。
那次比赛,他们拿了省赛一等奖,进了国赛。
但国赛依然没有设备,怎么办?熊隽先花了一周时间参加培训,回来之后拿着视频和图片教学生设备的结构和操作。“完全是‘空谈’着教学生,我讲完后,他们又去查,又去自学,有问题我们再交流,就这样干。”
谈及至此,熊隽自我揶揄的语气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赛前最后5天,另一所学校同意让他们借用设备,但每天只能用上午半天,因为对方的队伍也需要练习。
5个上午,他们把原来只停留在空想的知识付诸实践。“你想象中这个程序可以这样编,但实际到了设备上会出现不同的问题。”5天时间,他们只来得及把每个单站的程序调出来,就这样去参加了国赛,拿了国赛三等奖。
“我觉得那届比赛是带得最不容易的一届。”熊隽指着照片说。照片上,她和学生站在一起,笑得并不轻松,但眼睛里都闪烁着动人的光芒。
带比赛的时间久了,熊隽对细节的把控近乎苛刻。2019年,她带的队伍平时训练已做到“保二争一”的水平,结果比赛时系统重启后默认语言选择是日文,学生因紧张点了确定,导致整个操作界面全是日文,无法切换,全盘皆输。“反思下来,就是细节把控不够。”此后,她让学生完全按照比赛流程训练,设备恢复成什么样子就从什么样子开始练。
“如果遇到困难,别老盯着困难发呆,要多问多看多查,让手先带着脑子动起来,只要在实践,总会有收获的。”这是熊隽最想对学生说的话,这句话,几乎也就是她20余年职业生涯的写照。
2004年刚入职时,熊隽在承担专业课教学的同时,还担任班主任。
开学第一学期,学生会进行“认识实习”实践活动,她想着:“认识实习嘛,把任务布置下去,学生跟着师傅完成就行。”她没到现场跟着,结果车间师傅反馈到系里——班上学生表现不好,不守纪律。
系主任把熊隽叫去,说了一句令她记忆犹新的话:“班主任工作不应该只是坐在办公室里,应该是学生在哪儿,你就在哪儿。上课的时候你得去盯着,实习的时候你也得到现场去跟着。”
“当一个职业院校的老师,你要随时随地关注着学生,而不是想当然地认为交给谁了,就该谁负责了。”熊隽说,“对学生的关注,不能只是在一段时间,而应该是整个3年。”

她提到一名学生,名叫凌陶。聪明开朗,是个爱打游戏的孩子,一到课间就会摸出电脑。
在课后,熊隽观察到凌陶手速特别快,觉得这是他的强项——技能训练的时候,敲代码、操作设备,都要比速度。
“我觉得你这么聪明,要学啥肯定一学就会,要不我带你走技能大赛的路?”熊隽回忆。凌陶一开始不答应,不愿“牺牲”自己的游戏时间,熊隽“软磨硬泡”,给他“戴高帽”,这才勉强答应。
基础差,熊隽就手把手教。凌陶确实聪明,一教就会,慢慢对技能大赛产生了强烈的兴趣。“他从不跟别人争抢,自己的经验,从来都是毫无保留地分享。那年比赛,另一队队友电脑出现问题,凌陶停下自己的比赛去帮忙,最后对方拿了省级一等奖,他自己却只拿了省级二等奖。”回忆起这段经历,熊隽的言语中有惋惜,但更多是骄傲,因为在她的引领下,一名技能过硬、人格出众的学生就这样一步步成长起来了。
那一年,在凌陶的带动下,他们的团队拿下2个省级一等奖、3个省级二等奖,在四川参赛队伍里名列前茅。
如今,熊隽已是泸职院智能制造与汽车工程学院副院长,行政工作占据了她大部分的精力。但她对“好老师”的定义,一直没有变过。
带青年教师,她倾囊相授。被问到课程怎么上,她提意见、改教案、逐页修改PPT课件,全力托举新人教师接过工业机器人技术专业带头人的接力棒。“二级学院正在发展期,内涵建设也必须推动起来。”熊隽说,3门课程正在建设中,她都安排新教师参与学习。“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做出相应的科研和教学改革。”这是她对青年教师的期许,也是她自己当年成长的经验。
组建专业群,进行“国家双高”申报,她带着团队从早忙到晚,熬了好几个通宵。“专业建设方案、社会需求调研报告,反反复复打磨,写了一遍又一遍。”她说,“大家都会觉得很累,但团队没有撂挑子不干的,校领导陪着,将二级学院的骨干教师调来协助我们,再累,大家都得一鼓作气。”
谈及这些经历时,她的语气更像是在描述一个技术难题的解决过程,平铺直叙,少有情绪的起伏。但当话题转到学生身上时,她的声音又会不自觉柔软起来。
采访快要结束时,被问及希望学生如何形容自己?熊隽思考许久,说了三点。
“我首先希望他们承认我的技术,认为我的专业是过硬的;其次,我希望他们把我当朋友,有困难和心里话,都能想到与我交流。”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一个老师要发展起来,第三步还得是你的教学科研能力。”

在熊隽看来,职业学校最好的老师,就是学生职业发展的引路人。而职业教育本身,是一门手艺活。她说:“老师得先把手艺练好,才能把手艺传下去。而手艺这东西,坐在办公室里是学不会的,得走进车间,蹲在机器旁边,把手弄脏,把图纸看懂,把每一个细节都领悟到位。”
这也是她理解的“黄炎培职业教育奖”的意义——黄炎培当年提倡的“手脑并用”“做学合一”,熊隽用20余年的时间,把它从理念变成了每一个课堂,变成了每一个站上领奖台的学生。